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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中心全球史中的近现代中国与东亚新格局  

2010-06-13 06:29:05|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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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中心全球史中的近现代中国与东亚新格局

Modern China and New East Asian Order in a Noncentric and Global Perspective

 

张伟伟

南开大学历史学院

 

欧洲/西方中心论的世界历史教学和研究体系中,近现代中国和东亚一直处于边缘位置。因为在历史研究的主流理论体系中,近现代是“西方崛起”和“东方衰落”的时代,是“西方”先进的资本主义思想和制度战胜东方古老文明残破衰落的封建文明的时代。民族优越感支配下的西方学者及其论著影响下的东方学者一直处于民族自卑/自悲感的阴影中,自认落后。面对崛起的“西方”、先进生产方式(资本主义)和先进思想(自由、民主、平等、博爱等等)代表时代潮流的“进步”或“先进”力量,东亚学者处于矛盾尴尬的心态之中。一方面,东方学者不得不承认“资本主义”是先进的制度和力量,“东方”需要学习和接受“西方先进文明”;另一方面,对于“西方先进文明”给古老“落后”的东亚民族带来的历史灾难、侵略、奴役和掠夺,则难以接受,深恶痛绝,有着本能的抵制和批判。

于是,在学术研究和教学中,东亚学者自觉不自觉地接受了西方学者打造的主流理论体系,谦卑地把自己的文明置于边缘和从属的地位:殖民地也好,半殖民地也罢,反正不是世界近现代历史发展的主力,“落后就要挨打”,谁让你“落后”了呢?“落后”就只能当陪衬,做边缘,没有发言权(现在时髦地叫“话语权”)。似乎公认的近现代历史发展主力是“西方先进的资本主义大国”。这种心态,不仅表现在历史教学和科研中,从最近在国内影响很大的十二集大型电视记录片《大国崛起》也可以略窥一斑。与研究古代东方历史的东方学者们的文明古国的自信自豪心态不同,研究近现代历史(世界历史或国别史)的东方学者们似乎不够理直气壮,缺乏自信和自尊,总觉得东亚在近现代除了日本通过“学西方”(而中国则没有学好“西方”)走上西方化道路而成为“东方”的“西方国家”和“大国”之外,真的没有什么值得“自豪/炫耀”的事情,中国等东亚国家由于自身的“落后”和“腐败”而沦为“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悲惨境地,受尽屈辱磨难,被暴力拖入“现代”资本主义的世界体系,对世界历史的贡献则完全出于被动无奈,游离于“先进文明”之外,依附受制于“发达”的“西方大国”,似乎没有进入现代世界与“现代化”核心的资格。正如美国学者彼得·格兰所言:“非欧洲学者如何参与主流理论呢?在被剥夺了对现代和现代性观念的话语权之后,主流理论影响下的非欧洲学者们从实证主义转向浪漫主义,从而构想出黄金时代作为补偿,似乎一点也不影响推崇将其文明边缘化而只承认其联接点作用的主流理论。”[1]  许多中国和东亚学者自觉不自觉地贬低自己的文明,放大和抬高“西方”文明的“优点”,揭露和批判自身文明的“缺点”,在以被别人或自己理想化完美化的“西方”“优点”与“东方”“缺点”的比较中自惭形秽。

拙见以为:民族优越感和民族自卑感孪生情结中的那些东方学者只有走出“民族国家”,从全球人类整体发展史的过程去读解全球史“有待而然”的发展和各自“民族国家”作为全球史中各个“功能体”在无中心的整体中与其他部分相互作用并发展的历史,才能客观中肯地描述和解释全球史和各自“民族国家”历史,恢复被欧洲/西方中心论扭曲了的历史真相,还全球史和各个民族国家历史的本来面目。

在无中心全球史中,近现代中国和东亚是积极活跃的功能体,对人类文明的整体发展起着和其他部分同样不可或缺的功能。作为推动全球史发展的“合力”的组成部分,其“有待而然”的发展不仅作用于全球史的整体发展也在全球史整体发展的直接影响下塑造自身的历史。从无中心全球史视角认识近现代中国社会发展和东亚新格局必然得出与传统“核心/边缘”理论和“文明传播论”体系下的世界历史和民族国家历史中迥然不同的结论和看法。

例如,在近现代(欧洲史意义上的1500-,中国史意义上的1840-)历史上,“西方崛起”的理论似乎近乎完美,为了彰显“西方的崛起”,“东方的衰落”理所当然成了衬托“红花”的“绿叶”。那么,“西方”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才“先进”的,东方到底是在何时“落后”的,“先进”和“落后”的标准何在?鸦片战争的军事失败是否能证明中国“文明”的落后?中国和东亚其他国家到底是由于“落后”才“挨打”,还是由于“先进”和“富有”才挨打?中国和西方到底是“大分流”还是“大合流”?许多类似的问题的答案似乎已有“定论”,但实际上依然见仁见智,值得反思商榷。

1500年以来,特别是19世纪中叶以来,中国和日本的历史发展速度空前提高,也都在迅速“崛起”,经历了一系列深刻的社会变革,其规模之大,节奏之快实为空前,不逊于“西方”。最终,历经坎坷的中国走上了社会主义道路;日本则莫名其妙地被当成了“西方”国家。

中国的历史从来不仅仅是当今中国版图内各民族的历史,而是全球史的一个有机部分,与其他部分有着纵向和横向直接或间接互动的过程。从近现代全球史中的中国历史进程看,中国的历史变迁与全球史的整体发展溶为一体,是其中非常活跃的功能体。按欧洲/西方中心论主流理论体系的说法,当西方“资本主义”在15至16世纪在“西欧”产生之后,特别是“地理大发现”之后,西方开始“崛起”,东方开始“衰落”,到18至19世纪“英国工业革命”之后,“西方”最终超过“东方”。这是一个荒谬的历史假设,是西方人自己为自己的种族优越论编造的“欧洲奇迹”[2]。在“西方崛起”的整个过程中,中国不仅也在“崛起”而且其发展不断“加速”,甚至可以用当今时髦的说法,实现了“跨越式”发展。

众所周知,15以来“西方”“小国”海外探险开辟新航路的主要原因之一是迫切需要加强与当时富裕的发达国家“中国”通商致富。在伊斯兰教欧亚非大陆西扩的挤压下,位于西部边缘的几个西欧“小国”:西班牙、葡萄牙、尼德兰(荷兰)和英国不得不相继走上海外扩张的道路,开辟“新航路”、发现“新大陆”、建立庞大的世界“殖民帝国”、发展商业和工业而走上“工业化”道路,在几百年中实现了从“小国”向“大国”的转换。这个历史过程本身就说明:西欧“小国崛起”是全球整体合力“有待而然”的结果,是大势所趋,而并非“西方崛起”或“大国崛起”中所明言或暗示的“种族优越”或“文明优越”(这正是令“非欧洲/西方”学者感到自卑和尴尬的症结)。美国学者罗伯特? B ?马克斯指出:“如果西方崛起的说法既不能解释西方及其体制近200年来成为世界主导力量的原因,也不能说明近40年来东亚持续崛起的原因,那么继续使用这个说法无疑把神话当真理了。有些神话是无害的,至少在人们把它们当成神话看的时候是这样,就如同我们认为希腊或美洲土著的星座传说魅力无穷一样。但是, 当一个神话像西方崛起的说法那样,把一些人即便不是几千年至少是几百年来一直优越而所有其他人在各方面都低劣的说法当成真理的活,那么,这种神话就真的伤害了他人而应当被抛弃。”[3] 

正如喜马拉雅山的“崛起”是欧亚大陆地质板块运动合力的结果一样,“欧洲/西方”的“崛起”是全球史内部纵向和横向整体合力作用的结果。东南西北各种力量的推拉挤压迫使一些处于全球失衡断裂带上的“贫穷落后”欧洲“小国”,成为全球产消(生产和消费)链条中的薄弱环节和文明冲突中的“弱者”。它们要生存只有避开欧亚大陆的强者,走向前途未卜的海洋,开辟新航路,靠经营海外贸易致富,结果导致了诸如“发现新大陆”、建立殖民帝国、商业革命、产业革命、科技革命、政治革命和社会革命等一系列多米诺效应,完成了全球史中的角色转换,成为“大国”。

 

 

 

 

两次世界大战前后东亚格局的变化只是全球整体格局变化有待而然的组成部分,东亚新格局既影响全球新格局的变化,又受全球新格局化的制约,相辅相成,大势使然。所以,以无中心全球史理念读解发生在中国和东亚的一切或许会对人类整体和各民族国家个体的发展有更深刻真实的感悟,看到不同以往的全息历史图画。





[1]  彼得·格兰:《超越欧洲中心论:现代世界史新论》(Peter Gran , Beyond Eurocentrism: A New View of Modern World History), 纽约1996年版, 第5-6页。

 


[2] E L 琼斯:《欧洲奇迹:欧亚历史上的环境、经济与地缘政治》(E.L.Jones, The European Miracle: Environments, economies and geopolitics in the history of Europe and Asia),纽约1987年版。

 


[3] Robert B. Marks: The Origins of the Modern World: A Global and Ecological narrative from the Fifteenth to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Second Edition, New York: Rowman & Littlefield Publishers, INC. 2007, p.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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